忻州古城关帝庙北巷文创街十字路口，坐西向东一间小店，门楣匾额古色古香，上书两个仿魏碑大字——“核趣”。
人未进店，就听得从店内传出“咕噜咕噜”的鸟叫声。进得店来，只见一只羽毛碧绿、冠羽金黄的大鹦鹉在斗室内“扑啦啦”飞来飞去。时而落在柜顶，时而落在主人肩膀、头上，剥啄主人蓬乱的头发。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不修边幅，胡子拉茬。交流的话题从这只大鹦鹉开始。后生说，这只鹦鹉是他两个多月前亲自孵出来的，鹦鹉有个特性，孵化后第一眼看到谁就会认谁为“妈妈”——此说存疑——不过，从鹦鹉与店主亲昵的程度看，这个说法也挺靠谱。
店主姓朱，单名一个锡字，祖籍五台县东冶镇永安村。一个偶然的机缘，朱锡邂逅核雕并为之着迷。两年前，在古城开了这间小店，专门从事手工核雕工艺品制作。像他这样的核雕手艺人，在忻州乃至山西也屈指可数。
此“核”非彼“核”
人们经常说雕塑雕塑，作为造型艺术的一种，雕塑——雕刻与塑造其实是一对“反义词”。马未都先生说，雕是做减法，把多余的部分去掉；塑是做加法，一层层堆积。不管“雕”还是“塑”、“加”还是“减”，最终殊途同归，都是要创造某种艺术形象。无数民间手艺人，就在这看似简单的一“加”一“减”中，兀兀穷年，青丝白发……
核雕属于微雕的范畴。微雕——微型雕刻，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中雕刻技法的一个分支。这种以微小精细见长的雕刻技法其实又分两种，一种就是本文所说的核雕。另一种人们很少能见到，即使见到了，如果不借助放大镜、显微镜，也根本看不到雕刻的内容——在米粒大小的象牙上雕刻了一首七言律诗，王羲之《兰亭序》全文324字，刻在大豆大小的田黄石的一个平面上……
核（hé），植物果实中坚硬并包含果仁的部分；核（hú），口语，如“梨核”“煤核”。核雕，就是在果核上雕刻。作为中国传统民间微型雕刻工艺，2008年，核雕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说核雕，人们马上会想起初中时学过的一篇课文——《核舟记》。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
……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嘻，技亦灵怪矣哉！”
在一枚不到一寸长的核桃上，明代微雕大师王叔远精准地还原了东坡夜游赤壁的情景。这段中国古代文人交往的千古佳话，居然在方寸之间得以完美呈现：
船头坐着三个人，中间戴着高高的帽子、胡须浓密的是苏东坡，佛印位于右边，黄庭坚位于左边。苏东坡、黄庭坚共同看着一幅书画长卷。苏东坡右手拿着卷的右端，左手轻按在黄庭坚的背上。黄庭坚左手拿着卷的左端，右手指着手卷，好像在说些什么。苏东坡露出右脚，黄庭坚露出左脚，身子都略微侧斜。他们互相靠近的两膝，都被遮蔽在手卷下边的衣褶里。佛印极像弥勒菩萨，袒着胸脯、抬头仰望，神情和苏东坡、黄庭坚不相类似。佛印卧倒右膝，弯曲着右臂支撑在船上，念珠简直可以清清楚楚地数出来……
通过《核舟记》的描述，我们可以想象古人的神乎其技。近年来，因为文玩手串的风行，核雕走进了百姓生活，核雕工艺品有了更广阔的市场。
舟山核雕
因为《核舟记》的影响，人们都以为核雕就是雕在核桃上的。其实，只要是植物果实坚硬的核，都可用于核雕。不过，最适宜用于核雕的原料，首推橄榄核。
早些年，有些有钱人“大金链子小金表”，双手恨不能戴11个金戒指。后来社会上又时兴带“手串儿”——你要不戴个“串儿”，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开始“串儿”是“素”的——串珠上没有图案。你是紫檀的，我就来个红花梨；你戴个玛瑙的，我怎么也得戴个蜜蜡的。再后来，串珠讲究雕刻了，或雕弥勒、或雕财神，寓意笑口常开、招财纳福。因为其形状特别适宜雕刻弥勒、财神，橄榄核雕近年来便大行其道。橄榄核雕除用作挂件、摆件外，大部分被用来制作“手串”文玩。
橄榄核即乌橄榄的果核，呈梭形，两头钝尖，色呈红棕，表面有6条棱线。剖开橄榄核，内有3室，其中各有种子一粒。这种橄榄核质地坚硬、壁厚，表皮圆滑、结构细密、色泽古朴、适宜雕刻。乌橄榄主要产于广东、福建、广西，其用途本来是榨油。近年来随着核雕手串的兴起，广东一带的橄榄种植只为核雕生产原料，其价格也一路走高。现在，这种直径2厘米的橄榄核，500克售价上千元，远远高于榨油的收益。
晚清至民国，以乌橄榄核为雕刻原材料的核雕产业在苏州兴起，其中又以苏州太湖边上舟山村的核雕最负盛名。一代高手殷根福（1885-1939）本来从事竹雕、牙雕。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广东船工处获得橄榄核。此橄榄核为产自广东一带的“乌杭”品种，颗粒大、质地硬而细腻，便于执刀雕凿。随形设计雕成罗汉头像后，稍经抚摸便滋润光滑，此后他便专注于核雕。殷氏传世作品“罗汉头佛珠”包括十八罗汉头、顶珠与底珠，佛珠手串共由20枚雕刻件组成。殷氏核雕刀工细腻、造型精巧，罗汉头像神态各异，惟妙惟肖，一时行销海内外。殷根福培养其子女、徒弟传承技艺，核雕手艺代代相传。如今的舟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制作核雕。当地村民足不出户，客户、订单也纷至沓来。
舟山核雕博采石雕、玉雕、木雕、竹刻之精华，在保持果核外形的前提下，无论浮雕、圆雕、透雕，均以“精、细、奇、巧”取胜。其工艺细微，点睛之处细如针尖。刻划的罗汉等形象刀法简洁、形神兼备。即使将其放大数十倍，仍活灵活现、气韵生动。
拜师学艺
朱锡这个很有“民国范儿”的名字，令人过耳不忘。
生于1985年的朱锡，父母是忻州某国有企业的职工，父亲曾担任厂里的宣传科长，比较擅长写写画画。朱锡从小生活在永安村，到了上学的年龄才被父母接到忻州。
许是受父亲的影响，朱锡对美术感兴趣，报考院校的时候想学艺术类专业，可老朱不同意——父母亲们一般认为，除非自家孩子真的有天赋，否则报考艺术类院校就是文化课成绩不行的无奈之举。父母做主，2002年，朱锡报考忻州师院“3+2”计算机专业，2007年毕业。
师范类院校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在大学生就业招聘市场上没有什么优势。不独朱锡，他的同班同学现在从事的职业也是五花八门，跟“计算机”沾边儿的很少。毕业后，23岁的小后生背起行囊到省城闯荡，在太原一家公司从事业务管理。
在太原这家公司做了几年，期间跑遍了除大同外的所有地市。2011年在运城，偶然参观了一次根雕展，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雕刻类工艺品。看完展览，对根雕有种说不出的喜欢，开始在业余时间有意识地阅读有关雕刻的书籍。微信出现后，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入了几个雕刻、文玩群。
后来，又加入一个核雕的“文玩群”，没事就在群里看各路核雕艺人展示的作品，对核雕这个行当慢慢熟悉起来。有一天，在群里看到核雕滇派名家胡向东设在山东乳山的工作室招收学员的消息，朱锡决计去拜师学艺。把这个想法跟父亲一说，老朱坚决不同意。其时小朱已经成家，老朱说：“人过三十不学艺，你虚岁三十一了，娶了媳妇生了娃，不好好挣钱养家过日子，花一万二学哪门子核雕？”
朱锡这后生话不多，接受采访的时候也是问一句说一句。但寡言少语的人，往往主意很正。老爹不同意就偷跑，一年学费一万二太打手，就先交了胡大师半年的。
胡向东是云南昆明人，擅长雕刻菩萨。业内对胡氏核雕的评价是：菩萨开脸俊美，大气端庄，身形动态鲜活，姿势优雅……其时胡师傅带包括朱锡在内的四五个徒弟，授徒的方式是师傅雕刻，徒儿们居旁观摩，然后徒弟上手，师傅点拨。朱锡在胡向东工作室只学了一个多月就回到忻州。朱锡说，在胡师傅这里他的收获是，“核雕的感觉基本找到了”。
回来后，就在家里“试雕”，一天可以雕成一粒“弥勒”。待雕成十几粒后，挑了几粒自觉比较满意的拍照片挂到有关贴吧、QQ群。没想到几天后，就以一粒100元的价格成交。
自己的付出和心血得到别人的认可，虽然“投入”与“产出”有点不成比例，小朱也很欣慰。圈子里的人都说苏州舟山核雕高手云集，朱锡又到“全民皆雕”的苏州舟山村投师学艺。
这回拜的师傅网名“凰玥”，真名黄荷杰，是位比朱锡还小一两岁的女子。这小黄师傅核雕手艺得自家传，在圈内很有名气。朱锡跟黄师傅在舟山学习三个月，真切地感受到了初学者与一流高手之间的差距——在雕刻技法、手法方面也能亦步亦趋，关键是作品缺乏师傅那样的“神韵”。
朱锡的木雕作品
在全国核雕水平最高的舟山村潜心学习三个月，困惑朱锡的问题一个一个得到解决。离开时，黄师傅和朱锡的同类题材的两件作品摆在一起，不是深谙此道者几乎分辨不出来。但是，同样的作品，“凰玥”的售至8400元一粒，朱锡的作品挂在网上，单粒仅仅能卖400元——没办法，在核雕文玩界，名气决定一切。
从舟山回来后，朱锡决定全身心投入核雕这个行当。他主要雕刻佛像类的观音、弥勒和钟馗、财神。从2019年开始，全年都有订单。从2020年9月份起，订单已经排到次年。他的作品基本都在网上销售、成交，朱锡雕刻的四大天王加财神、弥勒六粒手串，在网上已经开始有了品牌效应，售价稳步提升。
匠心独运
朱锡说，当年的橄榄核买回来后不能立即雕刻，须在阴凉处晾放两年左右才堪使用。
核雕的第一步是选料，选取核壁厚而细腻、坚硬且自然发红的果核，讲究立体感、干净度、美观度。二、设计或曰画样儿，用铅笔或特制的毛笔在核上勾勒草图，或用光锉勾画大体轮廓。三、打坯，去掉多余部分，雕出大体轮廓。这道工序最重要，如果操刀失之轻重，这粒核雕就废了。四、开脸，刻画脸部、眼部等细微的地方，所谓“画龙点睛”。这个环节最考较核雕师的水平，直接关系到一件核雕作品的“神韵”。五、上橄榄油、将抛光蜡打在布砂上打磨核雕。
核雕的工具当然也是“细致而微”。有平刀，刀刃宽窄不同，用来铲平面；圆刀、半圆刀，在圆或半圆的钢条上磨出斜刃，雕刻时起伏、转折处多用圆刀、半圆刀；角刀，倒三角形，多用于眼、牙齿等细部雕刻；尖刀，用于走线条；修光刀，用来刮削表面；特小刀，刀头直径甚至只有零点几毫米， 用于雕刻须发等极细微处。所有雕刻刀，均用硬度高、耐磨的钨钢制成。
朱锡的核雕纯用手工。一枚橄榄核，大者不过拇指，光滑坚硬。就在这枚小小的果核上，朱锡或浮雕、或圆雕、或镂雕，粗犷处勾勒刚劲，精微间线条柔绵。意到手到、施刀细腻，造型生动、层次丰富。所雕罗汉、弥勒，或不怒自威、宝相庄严；或慈眉善目、笑容可掬。一粒在手，相看两不厌；把玩一串，心静自然闲。
朱锡说，初涉“文玩手串”者，有时“手雕”“机雕”傻傻分不清。仔细赏玩，会发现“手雕”神态逼真、生动自然，人物五官搭配灵活、协调。而“机雕”很多细节无法处理，神态呆板。从雕工来看，“手雕”大多会留下刀痕，尤其在线条的拐角处，“机雕”则光滑无痕。另外，“机雕”流程由电脑设置，产品千篇一律。“手雕”则表情丰富、神态各异。
对朱锡而言，核雕既是个人喜好，更是安身养家的手段。小店取名“核趣”，想来是小朱已然悟得核雕的趣味。生而为人，如无趣味，难免营营役役、随波逐流。“核趣”斗室，仅可容膝，朱锡安居闹市，不改其乐。
作为核雕这个传统行当的新入行者，朱锡正在尝试于作品中加入现代元素，以期获得像他这样的“80后”和“90后”们的认可和青睐。细微之处见功夫，我们不知道忻州还有没有第二个像朱锡这样的微雕艺人。在浮躁喧嚣的当下，不妨偷得浮生半日闲，到忻州古城看看朱锡的核雕，体味岁月静好，匠心独运。
